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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



初2018级2班 周天然


2020-10-10


爷爷当过兵,这是他一生的骄傲。

六十年代的关东土地上,有着一批批志向远大的青年,他们满腔热情发誓要建设东北。十几岁的爷爷也是其中之一,“去之前要查血记名,衣服领子内里缝着块白布,写上血型、名字,就是怕路上死了,好知道是谁......”他总是说到这儿就戛然而止。但这是爷爷会一直提到的,关于他的过去。

“行了,小孩儿知道这些没用。”爷爷的手抄在袋中,站在老家的门前,仰头看着上方的天空,那是灰蓝的,飘着几缕烟,爷爷的眼中是无尽的惆怅。他了跺了跺脚,又打扑了一下身上隐约的灰尘,向着大门口走去。我问他去干嘛,爷爷像是没听到般,径直向前走去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孤寂又无奈,似乎是驼了些的。爷爷其实知道,他自己老了,不服老不行了。未说完的话里,似乎也带着几丝忧愁,关东沃野千里的黑土地,曾是我儿时的心之所向,我知道,爷爷的壮志豪情,曾在那里播撒。

爷爷爱喝酒,尤其是喝白酒。白酒度数很高,很烈,但是爷爷喜欢。我喜欢看他每次仰头痛饮,面色酡红,和千百年前的李白那样,酒入豪肠,挥毫泼墨。绣口一吐,便是半个盛唐。而爷爷,他的酒盏里没有才情,亦没有诗意,爷爷的酒盏中,是数不清的孤独与寂寞。沟壑纵横的皱纹布满他的双手,浊黄的甲盖,微微发抖的手指,端着精美的酒杯。仰头咽下,皱一皱眉,烈酒烧心,不变的,是爷爷终其一生与金黄色麦穗为伴的日夜的平庸。他是土地的儿子,壮志终不成,只好大地为纸,锄头为笔,写下五六十年代至今的平凡人生。

酒过几巡,爷爷彻底醉了,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了,微眯着眼,嘴角带着笑。拉住我的手,像是小时候一样,用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腹,一下又一下地抚过我的手背。我知道,爷爷要对我说一些话。他浑浊的眼中,刹那间有了希望的光。“你要好好读书,考上大学,做个有出息的人。爷爷当了一辈子的农民,没啥用,就只知道读书是唯一的出路。可是那时候过的都是苦日子啊。你好好考,考去北京,爷爷就在你学校附近租个房子,给你做饭。”我含着泪应下,心中是一阵又一阵的苦涩与心酸。

爷爷的背,永远笔挺,像是劲松。那是他的自尊,是骨气。儿时坐在爷爷的车后座上,他的背,是永远的安全感。他带着我,穿梭在村中的大街小巷。那是别样的拉风。我唱着《小燕子》,爷爷就唱“雄赳赳,气昂昂,跨过鸭绿江。”歌曲风格相差甚远,却也成就了几个年代的人的童年。爷爷的童年有革命,我的童年有爷爷。

过年回老家时,老远就看到爷爷的身影,他仍站在家门前的大路旁,等着我们。下车后,许是太久太久没见了,觉得他的背没那么挺了,发没那么黑了,越来越沧桑了。走到他身旁,爷爷说,又长高了,快赶上我了。我和他已经比肩了,爷爷确乎是真的老了许多。他看着我,眼中满是骄傲。我成绩还不错,逢年过节有人来家里做客,总要跟人说道说道,“这是我大孙女,考试考了第一名,还是学生会主席。”再竖起个大拇指,别人都赞不绝口,羡慕他有个这么优秀的孙女。大家都知道,他的孙女很优秀。我也知道,我一直都是他的骄傲。

爷爷爱听戏,爱听京剧。他有个小收音机,红色的,是个有些年头的物件儿,我笑说是他念旧,其实心里明了,他那是省钱。他怎么会省呢?每次回老家,都会给我买许多东西,冬天买草莓和芒果,用手套的余温捂一捂,怕我吃了闹肚子。他的手在冬天,总是生着渗人的冻疮,让人心疼。他舍不得给自己花钱,却总是尽其所能给小辈们最好的。

爷爷脾气很倔,一边跟我说着爸爸妈妈的不好,一边又告诉我,你爸妈也不容易,工作很累,你懂点事儿,这么大了,别跟他们顶嘴,别气他们。他总是想着别人,鲜少看看自己。去年,老奶奶垂危,远在福建,他却没能赶回去,去看的老母亲最后一眼。我们一家人守在公司里,电话响是已是九点,来电显示人是爷爷,接通,“九点十分,老太太去了。”他说的很坦然,言简意赅。我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悲伤,连带着那极力掩饰的颤抖的声音,那是失去至亲的痛苦,是无法言表的心痛。再见到爷爷时,他憔悴了许多,见了我,也无太多感情流露出来,只是冲我摆摆手,转身进了屋里。

乡村的夜晚,在汹涌的麦浪里微微倾斜。城市的高楼,掩映在车水马龙灯火斑斓中。书至此,心中感慨万分。爷爷,贯穿我一整个童年的人,已然在渐渐老去。中秋的月亮又圆了,爷爷度过了他的第七十二个生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