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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中国作家进校园系列之三】生死课




2020-06-10


生 死 课

简默



幼时的我,在黔南山区,一有空儿,便被一颗狂野的心怂恿着,奔跑在田埂间。埂上埂下,都是稻田,偶尔环着一方鱼塘,映得出天光云影。稻是单季稻,从初春插下绿油油的秧苗,到深秋收割黄灿灿的稻谷,其余时间稻田是空闲的,松懈下来的禾桶暂时翻扣在稻田中央,成为秋风劫掠后幸存昆虫的避风港。蚕豆爷爷的一溜儿木屋面朝稻田,吹过好几代的风儿,晒过好几代的太阳,瞧上去整个面目黧黑,像一个一辈子活在农谚中的农人。

那时我无知也无畏,换句话说,即使老虎屁股也敢摸上一摸。但我总有怕的东西,比如蚕豆爷爷家偏房那架黑乎乎的长方形的东西。自第一次尾随着父亲,穿过狭窄但并不算长的小路,两边是栽起竹篱笆的菜园,走进蚕豆爷爷家的场坝,我便一眼看见了那架东西。这很正常,从外面进到里头,首先要经过偏房。偏房似乎没有门,就像一个狭长的过道,黑咕隆咚的,看不清尽头,那架东西摆在一进门处,是横着放的。除了被煤烟熏得漆黑的锅底,我还没看见过这么黑的东西,现在是白天,它堵在门口,所有的光亮知趣退后了,黑夜提前降临了,不,这色彩比黑夜的黑还要黏稠。我一下子被击中了,怯怯地躲在父亲身后,悄声问父亲这是什么,父亲答是棺材,蚕豆爷爷没了后就躺在里头。父亲仍保留着来自北方的表达习惯,对他说的这个“没了”,我似懂非懂。我怎么也无法将面前红光满面、慈眉善目、笑声爽朗的蚕豆爷爷,与偏房里这架棺材联系到一块,我更想象不出来蚕豆爷爷躺在里头合上盖子,是怎样的情景啊。棺材里外,阴阳隔离,生死茫茫,我就这样与一架棺材,和它代表的死猝然遭遇,我当时没觉得生有多么美好,却肯定感到了棺材和它代表的死的可怕。我深深地记住了这一幕,再也忘不掉那种比黑夜的黑还要黏稠的黑色,一直到此刻。

我在鲁中城市,在世纪英才外语学校,在一间挑高敞亮的室内,我的对面坐着张文俊。经朋友介绍,我从鲁南来,来听她讲她和她的“母爱式教育”。我与她约定,不叫她校长,也不喊她女士,就叫她老师,我是想以这种方式带我进入我已很久没亲近过的校园,甚至找回某些至今仍藏匿在某个角落的东西,比如记忆、印象、情愫,等等。外面阳光看上去挺好,穿过宽大的落地窗,照在茶案上,照在冒着热气儿的红茶里,也柔软地贴上了我的脸,像最小的猫咪的最轻的爪子。一刹那,我神思有些恍惚,像一粒粒阳光的斑点。不知不觉的,她说起了一个孩子和她的故事,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时的我,我的经历。还是让她来告诉大家这个故事吧!

大年初二,在我们这儿,是闺女回娘家的日子。我接到电话说三年级二班的昕昕一家遭遇车祸,妈妈当场死亡,爸爸骨盆粉碎性骨折,小昕昕的头皮被从前额掀到了脑后,那个倒人字形的伤口触目惊心。我们学校的孩子都叫我Ms张,我到医院看望昕昕时,她尚不知道爸爸住在隔壁病房,妈妈已经去世了,她拉着我的手问我:“Ms张,我听爷爷奶奶说,爸爸妈妈住在另一家医院,我为什么不能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?”我趴在她床前,尽可能平静地说:“孩子,爸爸妈妈伤得重些,所以被送到了一所条件更好的医院接受治疗,爸爸已脱离了危险,妈妈也在尽力抢救中。”“妈妈,妈妈……”平素就依恋妈妈的昕昕喃喃自语着,泪如雨下,我将头别向一边,咬紧嘴唇,努力抑制着不叫眼泪奔涌而出。

两个多月后,昕昕要出院了,车祸后她第一次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爸爸,爸爸告诉她,妈妈被转到北京去治疗了,临走前要她照顾好自己,回到学校后补上落下的功课。她懂事地不住点头。

就在昕昕返校的前一天,我召集大家开会,请大家告诉孩子们:昕昕没有妈妈了,这事要保密,谁都不许在她面前提起她妈妈。全校所有的教职员工,所有的孩子,加在一起是一个庞大的数字,独独对一个孩子保密,保守一个天大的秘密。特别是那些孩子,都在6岁至10岁之间,正是瞪大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世界,一张嘴巴口无遮拦地问这问那的年龄,又与昕昕一块过着朝夕相处的寄宿生活,一失口就可能泄露秘密。但孩子们怀揣着这个秘密,像呵护着一粒等待萌芽的种子,全都做到了守口如瓶。大家精心编织着一个善意的谎言,为了保护一颗受伤的心,也为了不去撕开一个鲜血淋漓的痛。倒是昕昕沉不住气了,听她的班主任说,她每天都要问起妈妈,夜晚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,常常到十一二点还不睡觉。终于,她找到我,仰起头问:“Ms张,妈妈在北京住院,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呢?妈妈真的在北京吗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蹲下来,凝视着她的眼睛,一双大眼睛噙着一双小眼睛,认真地说:“孩子,妈妈真的在北京,在抢救……”但我想,不能瞒太久了,她迟早都会知道的,她也有权利知道,如果听任这疑问继续像阴影遮蔽和缠绕着她,孩子那把只属于她自己的六弦琴终会扭曲和崩断的。

恰在此时,昕昕的爸爸出院了,我跟他说:“我们要尊重孩子,实情应该实说了,要相信孩子,引导她自己走出阴影,明明白白地祭奠和怀念妈妈。”

6月底的一个晚自习,我拎着一个大蛋糕,来到三年级二班。关灯,点亮蜡烛,照耀着蛋糕上六个奶油大字:昕昕生日快乐!孩子们的情绪被点燃了,蹦跳着、欢呼着,大声唱起了生日歌。昕昕露出了久违的笑脸,在大家的簇拥下,为大家分着蛋糕。我对孩子们说:“这是我送给昕昕的蛋糕,也是送给全班同学的。我希望你们能够记住,即使亲人不在了,你也不会孤独,仍然有大家像亲人一样记着你的生日,送上祝福,与你一起分享这快乐,也一起分担痛苦。”说完,我有意看了看昕昕,她重重地点了点头。我知道,是时候该给她说明真相了。

两天后的一个傍晚,我邀请昕昕到家里做客。饭后我带着她到小区的花园散步,她很敏感,问我:“Ms张,您要对我讲妈妈的事吗?”

“是呀,孩子,妈妈昏迷了这么久,爸爸和医生都尽力了,我今天得到消息,妈妈的病情很严重,抢救过来的希望很小……”没等我说完,昕昕嚎啕大哭起来,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,近五个月的牵挂、期待、思念、忍受和压抑,都化作泪水,一股脑地决堤而出……两个小时后,她渐渐地平静了,主动跟我说了许多和妈妈在一起的趣事,我理解这是她在以这种方式想自己的妈妈,同时缓解自己无以言表的痛苦。她说她小时候皮肤黑,妈妈亲昵地叫她“黑珍珠”,这是她俩之间的秘密。我搂着她回到家,不停地叫她“黑珍珠”,听她继续说,直到凌晨一点多钟,她才依偎着我睡着了,呼吸均匀,内心归于安宁。我如释重负,感觉最后的铺垫完成了。

又过了两天,在课间操时,我将她叫到我的办公室,对她说:“北京来电话了,妈妈抢救无效,去世了……”她一头扎进我怀里,不再嚎啕痛哭,而是听任泪水默默地划过稚嫩的脸庞,纷纷坠落如最小的果核。上课铃响了,她起身,轻轻地说:“Ms张,我上课去了……”

张文俊的故事讲完了。不知为什么,我又想到了自己,幼时的我,我曾经看见的棺材,随意一瞥后叫我恐惧不止的“死”。我不得不说,小昕昕比那时的我幸运,她周围的所有人,为了保护她那颗幼小的童心,也为了帮助她一点一点地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,为她编织了一个精致而美丽的谎言。五个月啊,大家都在接力为她一个人,上着一节旷日持久的课,这大概是世上最长的一节课吧,与生死有关,就叫生死课。

我想说的是,我们的教育首先就应该这样,不是为了生硬地灌输知识,而是在对待一个生命的猝然消失中,引导和教会孩子去敬畏生命,热爱生命,唤醒自己沉睡的爱,在理解和接受死中好好活着。

(原载《齐鲁晚报》)

 

简默简介:

70后,文学创作一级。枣庄市文联专业作家,枣庄市作协主席,枣庄市文艺创作研究室副主任,山东省作协全委会委员,中国作协会员。作品散见于《人民日报》《中国作家》《人民文学》等报刊,被广泛收入《新华文摘》《散文选刊》《散文海外版》等选刊和200余种选本与年度精选,曾获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、冰心散文奖、孙犁散文奖、林语堂散文奖、山东省泰山文艺奖(文学创作奖)、山东省“文艺精品工程奖”等省级以上文学奖项20多次。出版有散文集《活在时光中的灯》(中国作协《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》2009年卷)、《身上有锈》、《一棵树的私语》,长篇小说《太阳开门》等六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