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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中国作家进校园系列之四】楷树不锈




2020-06-12


楷树不锈

蒋新



我把曾经见过的那棵楷树放在心里许久许久,以至仰望不能忘怀,因为那棵树挺拔在儒学发祥地的孔府孔庙,在那里栉风沐雨,相伴那片雕梁画栋的威严庙宇,还有那座硕大严肃的陵墓,随日月星辰更迭,摇曳平凡但又绝对不一样的绿色。

据说那树是子贡植的。孔子巨星般地陨落后,子贡与他的同学和同道们前来奔丧,并从老家卫国带来这株让我仰望的树。他守着墓,也守着这株树,寸步不离,一守就是六年。

六年对倏然即逝的人生而言,是个不短的数字,即使举国平均寿命将要突破八十岁的现在。

但在子贡看来,六年也远远不能表达对雕塑灵魂者的敬意,于是让树作为自己,日夜相伴教诲自己的先生。

子贡用超越《礼记》的最原始方式,以祭奠父母的最高礼节,祭奠教诲自己读书明理的恩师,也把尊师重教的样板刻在不朽的蓝天人间。

我再也没有忘记那位叫端木赐的子贡,他把那株楷树栽到地里的同时,也栽到了史册上,更栽到了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的心田里。

那树让人仰望,在于那株树承载着一种无法替代的亘古信仰。辞书上说,楷(jie)树树干挺拔,枝繁叶茂,长势端庄,巍然兀立,正直浩然,为诸树之榜样。自古就飘拂着尊师重教的象征意义。还说,其树冠开阔,叶繁茂且秀丽,入秋后变为鲜红色或者橙红色。

我没有见到树叶随季节而窑变的色彩,但婆娑一色的碧绿,还有直立昂扬的树干,却鲜活在我的眼睛里。

或许因为这,不知从何时开始,不染尘俗的楷树,和那株各季色泽纯正的模树凝为不可分离的整体,从此,“楷模”结为一词,由手拉手形式,出现在《资治通鉴》《后汉书》以及《词汇》《辞海》等各种大大小小的词典版本里。

子贡当然成为让历史仰视的楷模之星。

守墓六年,子贡不痴;守墓六年,子贡不愚;守墓六年,子贡不呆。他是“学而优则仕”的佼佼者,是孔门“弟子三千,贤人七十二”中的大贤之一,曾凭“三寸不烂之舌”,救鲁于齐。子贡官做得扎实漂亮,生意也做得万分地道,据传以诚为本的商业之道就开源于他。

然而,面对先生的陨落,他把这一切荣耀、利益与风光都放下了。他以守丧的形式,义无反顾地回报知识的哺育和阳光的照射。

我不知道子贡为什么这么做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开尊师重教先河的人,但我知道,孔子在那头,子贡在这头,一株普普通通的树,如同桥梁和彩带,让曰师曰生的大写文字雕塑在时空,以无声的平仄响板,长吟上下数千年的春秋汉唐。



今年仲秋时节,我又站在一株、或曰一片楷树之下。只是,这片绿荫之树,不在曲阜的孔府和孔庙,而在孔子曾经“游学于齐”的地方,距古老的稷下学宫只有半小时车程的淄博世纪英才外语学校。

我是被一种“母爱式教育”理念吸引来的。

说到母爱,那条穿越千年的“慈母手中线”,立刻幻化成“临行密密缝”的立体瀑布,毫无阻挡地垂挂在眼前。那些不能忘记的母亲们,瞬间沿着瀑布从脑际一个挨一个排列走来,形成蔚为大观的景象,矗立在楷树之下。

第一位当然是孟子的母亲。“昔孟母,择邻处。子不学,断机杼”的故事至今鲜活在人们嘴上,让无数老少赞叹、吟咏和效仿;第二位是岳飞的母亲。岳飞背上的“精忠报国”四字,不仅光耀千秋,而且其份量超过万千汉字的鸿篇巨著;第三位是苏轼母亲程氏。这位以汉代范滂之母为榜样的纤细母亲,教诲子女读书识字,自食其力,知事明理,学会做人。苏轼颠簸流离至年迈,仍念念不忘老母带他们“手植青松三万棵”的细微情节。还有毛泽东的母亲、朱德的母亲、郭沫若的母亲、廖承志的母亲、钱学森的母亲、丁玲的母亲,当然,还有你我他的母亲,这许许多多母亲们,用人间的正直勤劳、善良和坚强,铸成“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富贵不能淫”的壮丽方阵,给你,给我,给身边的每一位孩子们去效仿。

在孩子的成长履历里,母爱的光辉永远是最闪烁的一页。英国一位政治家把母爱解读得让人激动:“主宰国家命运的,不是台面上的政治人物,而是摇篮旁的那双手。”

母爱式教育又是什么呢?仿佛一挂挂清溪般的“一线瀑”在这里融合和激荡,以“润物细无声”的瑰丽赤怀,滋润那些刚刚离开襁褓的花蕾,浇灌即将到来的花季。

面对远远近近的许多故事和许多楷模般的母亲,一所普普通通的学校如果不是为了广告效应,为了炒作寻找的噱头,以大爱无边的勇气举起“母爱式教育”旗帜,在把教育作为一种产业的氛围下,该是一种怎样远离世俗的眼光,一种怎样的胆识与胸襟?

仰望身边这株并不伟岸的楷树,绿色折射出的温暖,把敦厚、和谐与成熟一样不少地泻进我的视野里。



我在校园寻觅。

校园有个不太规矩的湖,掩映在密密的灌木和耸立的树下。谁也不会想到,在这个幽静的湖边,树下,曾经发生过一个颇似林黛玉葬花的“葬鸟”故事。只是,葬鸟的主人不似林黛玉那样多愁善感的妙龄少女,而是一个读五年级的阳光男孩。据说,男孩个子挺高;据说,男孩特别调皮,爱打架;据说,这是他读的第三所学校;据说,他被家长还有曾经的老师用那句“朽木不可雕”的话,牢牢地钉在懵懂未开的少年里……据说还有一些据说,“只要学校不开除”成为家长期盼的最高目标。

学校校长望着那位忧愤又无助的家长眼神,毫不犹豫地接纳了被称作“问题孩子”的那位小学生。

一个羽毛未满的孩子被老师判了“朽木不可雕”的刑,是孩子的错?还是养育者、施教者、布道者的错?花蕾尚未绽放,就极速凋谢,让他成为别人眼睛里的“另类”,去迎接和面对即将到来的灰色青春,这对一位少年(即使调皮得很无奈)而言,心里该有多大的痛苦?该埋下怎样的生命种子?今后的路又该怎么走?

在这位孩子身上,找不到“养不教,父之过;教不严,师之惰”的影子——家长自责似乎渐行渐远,成为稀有的空气。

校长和老师望着那位玩世不恭的孩子,“救救孩子”的声音在喉咙间滚动。话没有说出来,灿烂的夕阳却把校门上的“爱”字映照得格外鲜明。

那天。春季。一只伤了腿、不知何故飞进教室的麻雀,改变了这个“姥姥不疼舅舅不爱”的男孩命运,也改变了人们射来的那些复杂眼神。

男孩精心呵护那只受伤的麻雀,给它包扎,给它喂食,那专注的劲儿,流进了老师的眼里——有爱心的孩子,怎能会“朽木不可雕”呢?

只是,调皮的男孩不知道,麻雀虽然极其普通,却是“不吃嗟来之食”的有骨气之鸟。男孩将那只不吃不喝而死去的麻雀,悄悄地葬到湖边,还在那堆拳头大的土上,插上了数支不知名的野花。

从此,应该不是从此,在早就存在、而被许多人(包括父母)忽视的爱心之上,他的生命窗口被那只麻雀撞开了。做有骨气的孩子,从此在绿荫满地的校园萌芽。

我围着那片湖慢慢行走,想去寻觅那只麻雀的坟茔,结果很失望。其实找到找不到已经完全没有了必要,男孩埋葬麻雀的同时,也在黑黑的泥土里,种下了属于自己希望的种子。种子发芽,向上挺拔才是树的方向。

因为那湖叫“太阳湖”。

等我把寻觅的头慢慢抬起,恰与曾经抚摸的那株树撞了个满怀。还有那句挂在教室墙面上的那句话:“我走得很慢,但是我从不后悔。”



中秋时节的天气极好,阳光不急不缓地挥洒着舒适的温度,让我在校园寻觅视觉和听觉里的新奇与喜欢。在不断接受“老师好”“叔叔好”的张张笑脸里,在自由取书阅读的书架旁,教学楼里的一幅窄窄的标语拦住了我:“爱自己的孩子是人,爱别人的孩子是神。”

瞬间,我被这谁都能读懂、极具个性化的理念“震”在那里久久不动。人与神的指代,因爱的对象不同,境界与胸襟顿时有了高下区别。“爱”在这里不再被羞涩、被藏匿、被形容,而是被呼唤,被烘托,被张扬,被践行、也被彻底点燃和释放。

母爱燃烧的火焰与静谧的绿色簇成温暖的主色调。

在人与神看不见的分水岭前,感觉这里既有丽兹·摩恩《爱敞开心扉》的潺潺雨丝,也有“润物细无声”的亚米契斯的爱的嘱咐,更感到有种力在鼓荡,我在一撇一捺的字里行间寻找和解读,似乎窥见到了“由己及人”的千年教育基因,也触摸到“有教无类”现代版的温度,更有对教育本原回归的那种张力和生命跳动。这,似乎是,不,应该是这所学校“定海神针”。

我相信自己的解读,解读可能偏颇甚至有些可笑,但依然相信。

因为举目所见,爱像司空见惯的和煦阳光,在校园各个角落鼓荡。拥抱,抚摸,礼貌的问候,蹲下与孩子交谈的姿势……那爱已经远离漂亮与形容修饰的诸多概念,夯实在将母爱式教育进行到底的践行路上,亲切而平凡,执着而无悔。

我带着发现的兴奋,沿着教学楼徇徇走。听读书郎朗,听钢琴声飞,听老师讲“勾股定理”;看班主任循循善诱,看挂在墙上的“摘星达人”,看学生对生活的思辨文章还有整整齐齐的作业,一切都在温暖的方式下进行。我被这种久违和渴望的氛围包围着浸染着。

我享受这种祥和平等的空气。望着冉冉升起的国旗,也像小学生一样,将手举过头顶,把最高礼节献给我的国旗,也献给这里的施教者,还有那群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”执教者和探索者。



我不太懂中小学教育,但又特别喜欢教育,颇似不会炒菜的厨师总想摆弄炒勺一样。曾经不止一次地跟熟悉的朋友开玩笑,问他们“小学大?还是大学大?”的幼稚问题。在我的认识和成长里,答案当然是“小学大”。因为在我的身上,留有从小学到大学数百位老师的雕刻痕迹,在我的那些被称作学问或者著作文章里,都能够找到老师们的影子,而站在前列的,正是让我不能忘怀的那排小学老师。

小学老师用他们的脊梁和拿粉笔的手,奠基起我和许多我们的生命倔强。

这个具有切身体验和充满故事的答案,并非我的发现,它早已以方块汉字的形式,排列组合在《大学》《礼记》《吕氏春秋》以及《颜氏家训》等许多典籍里,也鲜活在各种民间谚语里,比如“从小看苗”,“三岁看大,七岁看老”。为了“苗”能够茁壮地“大”起来、强起来,直立起来,现在的老师、过去的先生,便把“传道、授业、解惑”的“六字真言”,栩栩如生在各种各样的私塾、学宫、学堂、书屋和学校里。

我常常面对走过、路过的许多校门,咀嚼学校二字的味道。以为这个词汇除了叫学校,还应该将学校的“校”称作“校正”的“jiao”。一边教,一边学,一边校正,才构成学校的全部含义。那部穿透中华文化上千年的《论语》,正由这三个辉煌的字形成“半部论语治天下”的生动立体。人需要阳光和水的滋润,也需要园丁的校正与修剪,为孔子守孝六年的子贡,应该就是不断让先生校正出的一位典型,因为“玉不琢不成器”。

如今学校为学子们校正什么?我问自己。

踏着那片幼稚的琴声,我步出干净的教学楼,思路也在蓝天下信马由缰。我从《论语》想到当今教育领域流行的“成才”、“成功”、“起跑线”等诸多闪烁迷人的词汇。面对没有任何缺憾、又让无数家长心动的说辞,总感觉少了什么,少了什么呢?沿着林间小路,看耸入云天的白杨,看结满果实的山楂树,还有山楂树下的那个背影,忽然,“做人”二字跳在了脑屏上。

为什么现在许多教育者不去讲做人?去讲做最好的自己?面对做人、成才与成功,从事教育的人或者家长,应该首选哪个?我问树,问天,问湖,也想问那个颇如《乡村女教师》的背影。背影渐渐远去,消失在绿荫里。

我在寻觅,也在倾听弥漫在校园里的回声。

——孩子对母亲而言,有好孩子、孬孩子之分吗?没有。学生在这所远离闹区的宁静校园里,有好学生、坏学生之分吗?也没有。学生在这里都成为被赏识和被赞美的唯一。这里没有人们习惯了的“三好学生”评比,却有从德育到智育再到情怀培植的“未来之星”细微激励;

——校长跟老师说,你要批评孩子一个缺点,请你先找出他三个优点;老师跟家长私语,您要数落孩子,请在发怒之前,想想如何表扬孩子的优点——他们“护犊子”的心,似乎超过了家长,那是被净化而不是被溺爱的放大,自尊心像眼睛,必须得到百倍呵护。

——温柔的母爱,不掩饰坚强与是非分明。明是非辨真伪与知错、认错、改错,成为“校正”学子的启蒙课程。“知错而改,善莫大焉”受到无边褒奖和点赞。“即使小的错,也要自己大胆说出来”,成为“蒙以养正”的别样风景。

风景以学子步入社会训练场的姿势,把可能出现的偏颇和事儿纠正在这里。

风景在“勿以善小而不为,勿以恶小而为之”的路上绽放,幼稚、单纯和天真烂漫的灵魂里,有了诚信、勤俭、孝敬和感恩的萌芽。

这是个蓬勃发展、到处是机会的时代,也是容易迷失和迷惑的时代,我叩问身边的树,成才与成功对懵懵懂懂的孩子而言,具有不具有迷失的功利性诱惑?什么叫成才、什么叫成功?什么叫起跑线?树无语,我也很茫然。

走着,看着,胡思乱想着,一片朗读声穿过树丛,在空间飘荡——

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……

我享受在抑扬顿挫的郎朗书声里。

“千教万教教人求真,千学万学学做真人”才是生命茁壮的方向。即使将来是棵无人知道的小草,也会在百花园的世界里,摇曳出健康的绿色,因为小草和大树一样不卑微。

那个披红围巾的靓丽倩影又渐渐清晰在我的眼睛里。倩影不是别人,正是这所学校的掌门人,被授予全国巾帼建功标兵、齐鲁十大教育新闻人物和倡导“母爱式教育”的张文俊校长。

她朝我挥挥手,我健步向她走去,空中飘来她吟咏的维吉尼亚·萨提亚的诗行——

我想爱你而不用抓住你

欣赏你而不须批判你

和你一起参与而不勉强你

批评你而非责备你

我们俩的相会就是真诚的

而且能彼此润泽……

  

作者介绍:

蒋新,山东淄博人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山东散文学会理事,中国散文学会、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,作品先后在《文摘》、《散文》、《散文海外版》、《散文选刊》、《散文百家》、《山东文学》、《读者》、《青年文摘》等发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