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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高中的那些事



董事 张文


2007-09-10



  那是二十九年前的事了。章丘县第四中学第一次面向全县招收两个重点班。七八年,可想是个什么年代,政治动乱刚过,一切都待复苏。谢凤杰老师想要几个学美术的孩子加以培养,我有幸从七中来到了四中,进了重点班,成了谢凤杰老师的门徒,美术师从恩师,文化课在李应杰老师班。可惜啊,我的恩师早早地离开了我们,有心有力了,却无门报答了。
  一九七八年的秋天我来四中报到。那是我第二次进县城,一切都感觉新鲜,没有村庄里满眼的土坯墙和草屋顶,有了砖瓦房和层数不高的楼房。最繁华的当数四中南面十字路口的百货大楼了。轻易见不到的桔子,那时卖伍毛多钱一斤,心想谁舍得花这个钱啊。
  那时的四中有一个当时看起来很大的门,现在知道大门的装饰是水涮石工艺的。进大门后,感觉四中像建在一个大坑里。进门的高台上建有三层小楼,是县教育局的办公地。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看彩色电视,就是在该楼内的某一个办公室。记得是最早的电视剧之一,名字忘了,只记得主题歌叫做《太阳岛上》。后来这几间办公室不知怎么又改成家属宿舍了,教育局的董宪芝(音)一家也住在这里。董先生和我父亲是朋友,去四中的当年冬天,父亲让我带一筐苹果送董先生,他老母亲看我小小年纪能带动这么重的东西,执意要为我下面条吃。这筐苹果的确很重,在自行车上它要重于自己的体重,遇有上坡前轱辘就翘起来,好在没有翻到沟里。那碗面条是我吃过的最不知道滋味的一次,因天冷,鼻子一碰到热腾腾的面条,清鼻水就流得比面条长,又不好意思擦,就使劲往里吸,吸的声音比拔面条的动静大多了。面条太热,吃的心太急,这碗饭老是吃不完,吃得莽莽撞撞从董先生家出来都记不起吃的啥,更不知饭的滋味了。
  沿着土坡下去是一排杨树,长得很高大。树的东侧是从北到南排列的平房,南面几排是教室,北面几排是学生宿舍。在这些平房和最东面的教师宿舍之间有一个小的空地,有些体育课是在这里上的,也算小操场吧。小操场的正北面是食堂,再北面是校办工厂,主要是维修电机。那年月能接触到的工业文明就是能闻到汽油味,能摸到电线,能听到火车喘气的声音。看到电机拆开,机壳和转子分离,一圈一圈的泛着金光的铜线,真开了眼界了。印象最深的是一个“右派老师”被发配到校办小工厂劳动,他多才多艺,会拉手风琴。那时刚上映印度电影《流浪者》,这位右派先生凭记忆就能熟练地演奏《拉兹之歌》。当时在大多数人的眼里,右派都是很有能耐、多才多艺的人。小工厂北侧是围墙,围墙北面是大操场,不过很少用,很荒废。
  进得学校,在学生教室和学生宿舍的平房一侧,有两个办公室,一个是总务办公室,一个是再往北面几排的艺体组办公室。对,那时叫艺体组。除了谢凤杰老师外,还有一位头发有点脱落、亮脑门的齐老师,一位女体育老师彭老师,还有一位后分配到学校的杨老师,对了,有两位杨老师。刚来学校的小杨老师,老是忙着找对象,相不中就不停地“见面”。彭老师还能记得她的名字,叫宫英(音)。那时候女体育老师稀少,加上彭老师人长的又好看,男老师走个对面眼睛都不好意思抬,走过去又赶快回过头来多看几眼。正因为那体育女老师模样长的好看,我们同学说起学校来,总能提到她。几十年不见,她们的形象还是清晰得很,还定格在富有朝气、生动的面庞上。不知这些老师们过得可好?都是好人!
  从七八年的秋天进来四中到八零年的八月份,两年的时间就没有和谢凤杰老师分开过。
  谢凤杰老师非常有个性,现在我会用一个词来描述我的老师了——率真。为人、讲话、做事、画画、写字、教学处处流露着“真”字。以后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想起来问过我的老师,怎么学美术的倒教上体育了?谢老师是山艺的前身老艺专毕业的,性情中人而又注重责任。师母没有工作自然没有收入,靠种地来减轻老师的负担。记得师母抽烟,反而老师自己不吸,隔几周回老家就见老师买上几条“泉城”香烟给师母。老师个性鲜明,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,黑灯半夜不用问候就知是他。右手总是插在裤子口袋里面,身子斜者,步子迈的很大,很有力量感。教政治的老师总是在背后说谢老师是属“螃蟹”的,心里容不得个性的存在。老师对我们讲:“没有个性,你就不是你自己了,在艺术上就没有前途。”老师有句口头语,每当看到哪个学生不争气,闯祸,就见他瞪起眼睛大喊一声:“你看你这贼形!”学体育的那些个学生很少没有不被老师骂过的,可没有一个学生不感到老师亲,谁的话都可以不听,但没有不听谢老师话的。
  老师对我们学美术的学生倒是和气得很。那时没有专门的美术教室,我们画画就在老师的宿舍里,老师白天在宿舍上课,晚上在里边就寝。到现在我才想起来要问我的老师:你不嫌烦吗?
你除了带着我们学美术,还影响着我们的性格,影响着我们的成长一直到现在,到我的生命的终结。
  那时学美术的学生就我们三四个人,除了没有专业教室,也没有可供绘画的道具。记得每张作业快完成的时候,老师就把体育器械仓库的门打开,翻找可供入画的物件。铁饼、铅球、篮球、足球、乒乓球、连接力棒都画过。到后来实在没招了,老师就写字条,让我们到县文化馆找滕方如(音)先生借文物来用。现在想想我们画的那些道具,个个都是值大钱的家伙。老师手上的石膏头像只有潘冬子、海岛女民兵,老师说:“啥时候能买到维纳斯就好了。”我记得老师那时候不停地发感慨,气愤艺术上的政治气氛和单一性。记得他眉飞色舞地给我们讲五十年代学校组织舞会,每个人都能邀请到一个姑娘,一跳跳一宿。当时我就想:和女孩子跳舞可能很有吸引力,要不老师怎么这么喜欢,一定不是坏事。他爱讲法国印象派的画风以及画家们的逸事,对印象派推崇备至。七八年的冬天,《美术》杂志发表了毕沙罗的一幅女人肖像,有点彩的味道,老师自己创作的欲望被激发出来了,创作了油画《河边》,点点滴滴给我们种下了真艺术的种子。记得有一次老师布置了难度很大的一张作业:主要物品是出土的青铜器和隋代的高瓶,台面上撒满了碎土,老师是在模仿出土的场景。锈迹和渍变还勉强表现,可碎土无从下手了。老师给我们作了示范,他先用粗纱纸将纸面打的起毛,再找出大的颗粒的体积,哎,别说,远效果非常逼真、生动。后来我们几个同学总结说,画还可以这样画!现在每当遇到困难,我就换一种思路,换一个方法,自己也惊奇自己:原来事情也可以这么做!
  那时老师还要经常回老家,记得师母也是大学生,因家庭政治面貌问题没有工作。老师有一辆小金鹿自行车,既是老师的座驾,也是我们几个学生的代步工具,直到毕业了,参加工作了,回我自己的老家时,还跑到老师那,骑这辆墨绿色的小飞轮的金鹿车子。记得有一年去看老师,老师不在,带学生去大战水库写生去了,等了不多时,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学校大门的高坡处快速地骑车下滑,自行车左拐右转,有时画着半圆,见到我一个倒闸刹车,瓶子底厚的眼镜后面笑得眯成了一条缝。记得那次也是到学校送作品,参加老师组织的校友画展。
  老师很少喝酒的,记得有一次不但喝了还大醉了。第二天我们没法进门画画才知道的。据说是学校的老师结婚,碰巧和一位姓韩的能喝酒的先生坐在了一起,可想而知,是让人架着回来的。八十年代初的一个春节,我们几个同学到老师家拜年,也同老师喝过酒。那年老师画了一幅新中堂,是彩墨风格的,八十年代末有一个画家在美国出大名了,看家本领即是彩墨技法,说是他的首创,其不知老师已走在他前面。老师讲中国画要创新,不能老是学石涛,更要学莫奈和高更。老师说喝点酒画画更有激情和灵感,敢用笔,敢用色,敢突破自己。酒后到华家的村头一个叫凤凰山的地方散步,老师指着远处的柳树林说:“真是春天了,树的颜色从土褐色变成土绿色了”。现在每到春天我会向我的同事说:“看,学校的树木已从土褐色转为土绿色了,是春天了……”老师还有一个习惯特别笑人,就是每天晚上八点多钟要加餐。那个年代每当举办什么群体性的活动都发茶杯、锅等实用品,以作纪念。老师的餐具是发的一个大号的搪瓷汤碗,底很深。有一天八点过后,饥肠辘辘,吃过一碗,躺下后颠三倒四睡不着,爬起来点上煤油炉煮上了挂面,又吃上了一碗,那一晚吃了一斤多干挂面。第二天赶快跑到明水街上,拿着从老家带来的麦子,换上了十斤面条补充库存。其实正值中年白天体育课运动量大,课外活动又陪学生东颠西跑的,那年月吃饭又清淡,自然是不顶戗的。再后来老师发福了,有了肚子,总是想改改加餐的习惯,多少年养成的改不了,索性也就这样了。每次捧着肚子老是怨那大号的搪瓷碗。
  四中一直是章丘县的“艺术中心”,老师自然是最有知名度的了。七九年有一位黄河乡的同学,来投门谢老师。这位同学可能是生长在黄河边的缘故,皮肤黝黑,面相敦厚。第一次见老师家里头也没啥好带的,又不能空着手来,这位同学从家里背来了四十多个贴玉米饼子,每个足有半斤重,很实碡。听说黄河乡的风俗和章丘的大多数地域有所不同,那里不吃煎饼,主食是杂面的,在大锅的周壁上贴烙出来的,一面略带焦糊,一面泛着灰黄的这种玉米饼子。这四十个烙饼子可把老师愁坏了,自己吃不完会变质,并且质地太硬,老师牙不太好,还带着假牙,不敢啃也啃不动。所以,老师派任务了,让我们几个同学一人吃五个,老师再送每人几缕香椿芽咸菜。我们几个苦孩子对付几个粗饼子稀松,有个女同学,父亲是公社书记,在家吃的是白面馒头,平时口袋里面都有几块硬糖,还都是在县委大院里的机关食堂打饭。那时的干部子女对贫下中农娃是有同情心的,面对和鞋垫子一样颜色的玉米杂面饼子来难了,最后求助我们,还外加几块大白兔,勉强算交了老师的差。有位男同学逞强,不但把大白兔送回给女同学,还自我加压把女同学的五个自己包下了三个,谁知他也不悠着点,一天就把八个饼子吃上了,那天他不停地喝水,到了晚上肚子胀得像皮球,硬得像碌碡,还没到半夜就见他鞋也顾不上穿,光着脚往厕所跑,一宿接厉了十几次还不算完。第二天脸色和那几个饼子一个样,他撮着脸皱着眉说:我算着跑一次拉出一个饼子,跑了七、八次以为该停住了,还没头,最后出的都成黄河乡的水了。这位黄河乡的同学对美术有着很高的热情,据说每天挑灯夜战画老虎,老师告诉他要走正统的学习道路,这位同学说他画老虎画三年了,不能半途而废。老师在自己床上留他一宿,想再说服他,好收他为徒,这位同学死活认“老虎”,不画“瓶瓶罐罐”。老师为他的热情感动,为他的愚昧固执而伤心,要知道那个年代,喜欢美术的人少之又少,老师就是想多带出几个学生。现在我自己也带学生,每周也上八节课的美术,我品尝着每个学生的性情和才华,每每想起我那老师,都愧没有他的那份耐心,真全是耐心吗?爱心使然!
  一晃历历在目的事已过去近三十年了,走在校园里,没有了从前的痕迹,只有看起来面熟、而两鬓已白的面孔,让自己还能觉得这是以前的四中。不知现在的小学友们,是不是还有我们这么多自感多彩的故事。我的师母还住在学校里,伴着老师留下的画作,老师很恋旧,用过的物件、看过的书、相处过的人他都恋。他的影集整理得特别有秩序,分不同的对象和年代编册。在每一本影集的前页上他都写着这样一段话:我珍视相识和相处的每一个人。
  每当想起老师的话,我眼里顿时浸满泪水,眼前晃动着那挥之不去、深深镌刻在心底的那些肖像:谢凤杰老师,李应杰老师,教物理的杨老师、宋老师,总务的老刘老师,还有那拉手风琴的右派……